人具有天赋的理性。他是了解自身的生命体,他了解他自己、他的同伴、他的过去和未来的趋向。这种对他自己作为一个孤独的实体的认识,对他自己短暂的生命历程的认识,对不由他的愿望而出生又违背他的意愿而死去这一事实的认识,对他将在他热爱的那些人之前或之后死去的认识,对他的寂寞和孤独的认识,对他在自然和社会面前无能为力的认识,所有这些都令他感到孤独和隔绝的生存状态是不堪忍受的监狱。如果他不能从这个监狱中解放自己,从而达到以某种形式与人们和外部世界的沟通,他就将变成一个疯子。

在并不能以其他方法免除分离的许多人中,对性欲高潮的追求会起到一种与酒精和药物作用差不多的效果。这样,性结合蜕变成不顾一切试图摆脱因独居而产生的焦虑的绝望挣扎,其结果是产生比以前更加强烈的孤独感,因为没有爱的性行为除了瞬间快感以外决不能跨越两个人之间的鸿沟。

在犹太教法典《塔木德》的陈述中就承认这种个人的独特性:“谁拯救了一个人的生命,似乎谁就拯救了整个世界;谁毁灭了一个人的生命,似乎谁就毁灭了整个世界。”

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已篡改了平等的含义。人们就机器的平等而言平等,就已失去了个性的人之平等而言平等。今日的平等意味“雷同”而不是“一致”。它是抽象化的雷同,意味着做同样工作,有同样乐趣,读同种报纸,有相同感情及相同观点的人。

成熟的爱是在保持自己的尊严和个性条件下的结合。爱是人的一种主动的能力,是一种突破使人与人分离的那些屏障的能力,一种把他和他人联合起来的能力。爱使人克服孤独和分离感,但爱承认人自身的价值,保持自身的尊严。在爱之中,存在着这样的矛盾状态:两个人成为一体而仍然保留着个人尊严和个性

一个除了感受到他自身以及他与世界的统一之外毫无目的或目标而静坐默想的人,也被认为是“被动的”,因为他没有做任何事。但实际上,此种沉思之态是现存的最高级活动,一种灵魂的活动,只有在内心自由独立的条件下才有可能进行这种活动。

爱是一种活动,不是一种消极的情绪;它是“永恒的”,而不是“堕入情网”。用最通俗的方式可以把爱的积极性表述为:爱主要是“给予”,而不是“接受”。

比如即使他并未明显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我就知道他生气了。我们还可以比这更深地了解他,因此我便知道他很急躁、忧虑重重,他感到孤独,感到内疚。然后,我知道他生气不过是由更深一层的某种原因引起的,在我看来与其说他是个易怒的人,不如说他是个遭受痛苦的人,他忧心忡忡,茫然不知所措。

爱的行为是充分了解的唯一途径,这种行为超越了思维,超越了语言。它是达到结合体验的大胆尝试。然而思想上的认识,只是心理学上的认识,是在爱的行为中充分了解的必要条件。为了真实地发现另一个人,更确切地说,为能消除幻觉,消除我对他存有的不合理的歪曲印象,我必须客观地认识他和我自己。只有客观地认识一个人,才能在爱的行为中认识他最本质的东西。

童稚的爱遵循这一原则:“我因被爱而爱。”成熟的爱遵循“我因爱而被爱”这一原则。不成熟的爱宣称:“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成熟的爱是:“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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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质上是因为觉察到自己有爱人的能力,而产生的对自己正面评价的结果。这个爱人的过程,让自己觉得自己很好,很强大(我真的很不错的感觉)。同时又是一种很开放的状态(没有心理防御)。所以,在爱人的过程中,我们也会越来越自爱。以至于这个过程就会很幸福。相反,恨人,同时也会导致不自爱。当察觉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后,会自我贬低。这个过程会痛苦。

也许我没能让我希望爱我的人高兴,也许说不清什么原因——总是存在一种爱可能消失的恐惧。而且,“值得的”爱容易留下自己不被爱的痛苦之感——你仅因为令人高兴而被爱,从最终的分析看,你根本不是被爱,而是被利用。

如果我真正爱一个人,我就会爱所有人,爱这个世界,爱生活。如果我能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我就一定能够说:“我因为你而爱每个人,我通过你而爱这个世界,我由于你而爱我自己。”

兄弟的爱是相互间平等的爱。不过,实际上,就平等而言,我们也不总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人,我们都需要帮助。今天我需要,明天你需要。但这种需要并不意味着一个人无能,另一个人有能力。无能是暂时的情况,独立自主地生活是久恒的普遍的能力。

性爱是对与另一异性的完全融合、结为一体的渴望。从其本性来说,它是排他的,不具有一般特性的爱。它也许是所有形式的爱之中最靠不住的。

陌生人变成熟悉的人之后,再没有需要突破的障碍,再没有突然亲近的感受。“被爱的”人已像自己一样熟悉。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也不甚了解。如果和对方有更深的交往,如果你能体验对方个性的多样,对方绝对不会变得如此熟悉,而穿破障碍的奇迹也许会天天发生。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其他人,很快就会被彻底了解。在他们看来,亲密的关系主要通过性关系建立。既然他们感到与另一个人的分离主要是肉体的分离,那么肉体的结合便意味着克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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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了解是永无止境的。因为人不是一件静止的物体,而是流动的、变化的、有无限深度的。我们连自己都无发穷尽,更何况另一个同样复杂的个体?弗洛姆强调的爱中的“了解”,是一种持续的关注、倾听和探索。它是动词,不是名词。这种彻底了解的姿态是封闭的、傲慢的、物化的。而成熟的爱所伴随的,是一种深刻的谦卑——我承认我永远无法完全掌控或穷尽对方的全部,但我愿意怀着尊重和好奇,持续地走向你,更新我对你的认识。一个拥有爱的能力的人,不也会满足于肤浅的标签。它会对世界、对他人、对自己保持一种开放和好奇的态度。TA知道,每一个熟悉的人身上,都存在着陌生的部分;每一次深入的对话,都可能发现新的部分。当我们真的停止了解,爱就开始枯萎了。而真正的亲密不是”我知道你的一切”,而是“我知道我永远无法知道一切,但我承诺,永远对你保持了解的意愿”。而只有承认此,爱才发生。

做爱也好,只是身体贴在一起也好,如果出发点并不是“我真心想为你好、想与你共享生命”,而是出于寂寞、征服欲、虚荣心甚至单纯贪图快感,那么这种关系就像一场幻觉——看上去好像很亲密,其实双方都空着。真正的爱应该像兄弟姐妹那样,首先把对方当一个和自己平等、值得尊重的人来看待,然后再谈吸引和亲密。只有当“想亲近你”和“愿意为你付出、与你分担人生”同时存在,两个人的结合才可能长久。因此,别把性吸引当成万能钥匙。它固然能把两个人拉得很近,但如果缺少爱与兄弟之爱作为基础,最近的距离也会迅速崩塌,留下的是失望和疏离。